(五)名人日记集锦--日常杂用文体


(五)名人日记集锦--日常杂用文体

七月一日
太阳很烈,几盆小草花的叶子有些垂下来了,浇了一点水。田妈 告诉我:浇花的时候是每天必须一定的,不能乱;一乱,就有害。我 觉有理,便踌躇起来;但又想,没有人在一定的时候浇花,我又没有 一定的浇花的时候,如果遵照她的学说,那些小花可只好晒死罢了。 即使乱浇,总胜于晒死吧。便继续浇下去,但心里自然也不大踊跃。 下午,叶子都直起来了,似乎不甚有害,这才放了心。
(引自鲁迅:《马上支日记》)
8月2日
午前得二弟信,27日发,有哀范爱农诗,云:天下无独行,举世 成委靡。皓皓范夫子,生此叔季时。傲骨遭俗嫉,屡被蝼螘欺,侘傺 尽一世,毕生清水湄。今闻此人死,令我心伤悲。扰扰使君辈,长生 亦尔为!收27日《民兴日报》一份。午后寄二弟信。录汪文台辑本《谢沈后汉书》一卷毕。又收26日《民兴日报》一份。晚杨莘女士招 饮于广和居,同席者章演群、钱稻孙、许季黹h夜风,微雨。
(引自《鲁迅全集》)
4月21日星期二
让我静静地回忆,让我默默地细思罢!这是值得我去这样做的,今天。马上,脑里便浮起了那低矮的店子,那发光的货物,那朱漆已经 剥落的天秤,那包东西的纸……我已经似乎仍然一度地置身于那曾经 幽囚年半多久的我的南洋去了。什么人都在忙着应付店面上的买者, 而我,我仅于极少的时候出现于店面,那只是因了要拿几样可以用的东西。
嫂嫂的脸上有点悲愁,因为她不知道我这一去,是否有什么意 外。但她照常帮助伙计们卖货,在她除了给我预备早膳的时间之外, 有时她恐我不敢拿我所需要的东西,她还特别嘱我尽管去拿,虽说这 是不是她的真意,也许还有问题。可是,从她的过去对我之爱好,从 她的言词间所表示的真诚,我安心了。不过,事实上我亦用不着那些 东西,衬衣,只消几件就得了;香水,这用不着,在我;表子,巳经 有了一个,其他,亦仅是笨重的东西,不方便带着走路,结果还是拿 了一张较劣的红毯子,几条手巾。
当我吃饭的时候,姊姊来了(她特别从离此颇远的埠上出来送我 的),对我讲了 一些经验的世故话,还说,到了无论那地方,遇有病 痛总是要极其关心,如果无钱,千祈不可害怕给我们写信。姊姊呵, 这些言语一句我都没有忘记,可以说心坎有多少深,她就嵌在多少深 的心坎里了,尤其是疾病歪缠着我的时候。
刚刚踏上汽车,小侄儿刚从床上爬起。他眼睁睁地望着我。“新! 我带你找你爸爸去!”我向他招手。“不呵!我不要。”他知道我是踏 上辽远渺茫的征途,非如旧时之只到近埠去玩。“新,跟叔叔回家去
见婆婆呵!”姊姊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是这样的打趣着;而嫂嫂 呢,眼眶巳经红了。大约姊姊比她多见了世故,所以不以离别为苦, 而嫂嫂却不曾多涉猎过这些别离的情形,所以有点例外罢。
哒!哒!——几声,我已经离开了他们,一直摈出于他们的视线 之外。 _
跟着又是几声汽笛,我巳离开了这山埠,迳向M埠跑去。
椰林里的小鸟奏着晨歌,太阳光照在树叶上,发出银白色的亮 光,番人的茅屋一所一所的过去,平时能够计算得极清楚的已过的桥 数也记不清楚了,篱笆上红花白花黄花,它们都只在我的一瞬间里逝 去,并没有被我注意到。
哒哒!汽车转了一角。前面的路树高耸天空,上面号号的风声盘 旋着,而坐在汽车上的我也顿觉冷森森的。一眼,我看见无数的土 丘,无数的祖国的同胞的坟墓,我眼睛有点涩了,因为这无数的坟墓 中,有一丘埋着我的前二年死去的嫂嫂,有一丘埋着偕我同来此地的 爱我的三哥。
嫂嫂!哥哥!我们遽尔分别,这不是极可悲痛的事吗?也许我不 能再看到你们的坟墓了,也许永远没有这么样的一日。但是,我终有 会见你们的一日呵,在你们的幽灵世界里,虽说还要延迟几多时候, 一时不能知道。别了!哥哥!别了,嫂嫂!——我勇敢地向故国飞 还,我毅然地脱离这牢笼式的无聊的生活,我坚决地朝着有一线光明 的路上走,我想,你们也许很愉快地嘉许我能够这样做去吧?
在M埠找着了大哥(他是昨天到M埠办货的,所以索性候我走 了才返店里),他一直送我到往泗水的汽车上。照例,他是很少说话 %然而,在他颤动的声音里,我终于听了几句亲切的话语!他要我 珍重身体,他要我莫去跟着一般青年搅乱子。他说母亲巳经年老了, 我应该挂念她……钟点到了,大哥退出了公共汽车,还在窗子里交给 我一些零钱。
又是哒哒几声把我和大哥分离了。从此,我巳远了一切亲人,我将向另一个渺茫的世界奔跑,我将自己找自己的出路,我当自己当心 自己了。正如我那时所坐之汽车,应该不停地向前奔走了,不管风风雨雨,崎岖曲直。
回忆起来,令我深深地忏悔当时举动的粗暴。我不外要想读书, 而他们因为母亲不肯答应所以也深感没法,而我竟忍心用毒辣的方法 去促我的机会之实现,去使他们每个人都七上八落地替我担心。是 的,忏悔,哥哥,姊姊,嫂嫂,我在这里,和你们远隔重洋的这里, 向你们虔诚地忏悔着,无日无夜,不间断地!
忏悔,这在当时是不会想着的,因为那时对于光明的期望太迫 切,对于自己的囚徒生活太厌恶了。那时我以为离开了这边的现实, 别一个理想世界就要实现。跳出了这个因笼,再也没有可以囚我禁我 的地方了。其实这是多么幼稚的妙想呢!
不久,一切一切的事实证明了自己的狂想,所谓一线的光明,泡 沫般的逝去了,所亟欲跳进了自由乡,反而跳进更无聊更痛苦的牢狱 了。处处只觉得自己的孤独,处处都觉得自己是受了恶魔的包围,尤 其是疾病歪缠得我难堪,不管我有钱没钱,尽管向着我的身体进攻。
朋友们都对我疏远,他们意识里的,我是巳经落伍,不再是一个 负有社会使命的人儿了。自然,表面上他们也还和我敷衍几句,但谁 也知道,这就只是为了人们间有这所谓“敷衍”。■
反之,这时候哥哥却极力爱护我,不以以前的残酷的手段为怀, 还特别给我一点钱;分明向他索100,他却寄我500;此外,他又极力 把母亲劝解,要她放心给我读书。
于是我忏悔了。我觉得他们对我是如是之爱好,而我那一次所给 他们的是残酷、伤心。
然而,我的上帝,如果没有那一次的粗暴,一定没有今天,虽说 今天的我,也还是一样的孤苦。孤苦,这不一定就是极其不快之谓, 说不定我于此孤苦期中能够有些造就。就是这时候也还是极无聊极痛苦而言,我也巳经算是比较满意了,因为目前的我能够有书可读,不 再受商场上的恶势力的熏染。——这就是说“我情愿永久忏悔,永久 纪念着那一天,那如今恰是周年的今天。”
(引自《蒲风选集》)
11月6日
久负盛名的富士山及富士湖,今天算是被我一睹面目了。昨晚吩 咐了下女,今早5点多钟的辰光,她即将我叫醒了。7点钟和同伴者 在新宿驿会齐。我反而比蔡张女士等先到。于7点半钟时上了火车u 火车渐渐将我们送出东京以外了。火车在山谷中行走,两侧尽是山 峦,值此初冬之际,只见红叶如云,别具一种自然的情调。讨厌的 是,沿路山洞甚多,火车的烟气令人难耐。约]0点钟的辰光到了大 月,我们即下了火车,改乘汽车。沿路经过许多纯日本风光的镇市。 这已经是日本的内地了。然而居民的装束差不多与东京的一样,可以 说没有什么分别。在汽车上共坐了一个多钟头之久。到湖畔时已将近 12点了。在湖畔略逗留了 一会,便乘上汽船,开始游起湖来。
湖差不多即位于富士山的麓下,富士山的山巅已积了深厚的雪 了c久仰大名的富士山,今日一见,觉得亦不过如是,我嫌它太单调 了,太平庸了,而不能与人以伟大壮巍之感。其周围的蜿蜒俯伏的群 山,我觉得倒比它清秀幽丽得多了。它的带有雪帽子的影子倒映于湖 中,隐约可见。湖水清澈见底,波平如镜。因为位于群山之下,不能 一眼见到彼岸,其弯曲引人入胜,“红叶满秋山,绿波荡舟影”,不禁 令游者几疑身入桃源之境了,同伴者还有两个日本女郎,这时坐在船 头,轻曼地唱起歌来,不禁令我为之神往。汽船达到了对岸之后,我 们便走上山去。山并不见得很低,然而因为路径平正,又加之游兴正 浓,所以登至山巅时,并不感觉疲倦。山巅上有一洞,洞口那边是富 士的第二湖,名为“西湖”,因为天巳不早了,我们打算当天回东京, 所以只能在这“西湖”畔徘徊了一下。因为被山峦隔住了,我们看不 清这所谓“西湖”者的面目到底如何,只领略了她一点侧面的微笑而已。明年我或有再来此地的机会,那时我将尽量地亲一亲富士五湖.的 怀抱。但是现在,暂且止于此罢!……
我们穿过山洞,下了山,在山麓下一家小店吃了一点点心之后, 又乘上汽船,顺着原路回来。时巳夕阳西下,富士山渐为烟雾所笼罩 了。上了岸之后,我买了两褶富士湖的风景画片,及四块富士特产的 羊羹,作为我送给我房东的礼物。
于是又是汽车……火车……山洞……东京……我回到寓所时,巳是9 点钟了。在归途的火车中,张女士说起日光的风景来……我答应了蔡女 士:明年重来日本时,于暑期间我一定和她们到日光去旅行去。
“回去告人无别语,
此邦山水最温柔。……”
(引自《蒋光慈文集》)
11月9日
我已经决定在本月15日动身回国了。我知道那里是没有什么愉 快可以给我的,但是当无数万万被压迫的群众受着痛苦的时候,我有 权利向我的祖国要求愉快吗?别人可以向它要求,然而我,我这个为 祖国服务的人,是没有这种权利的!……
友人们在那里奋斗着……他们也许不了解我,也许要嘲笑我,鄙 视我……呵,让他们去!重要的不是在于他们对我的关系!如果他们 的行动能将被压迫的中国,我所眷怀着的贫苦群众,从敌人的手中解 放出来,那巳经是他们对于我的深恩大惠了,我还要要求他们一些什 么呢?!如果他们不了解我,不能明白我,那也只是我个人的不幸, 历史的必然,而不是他们的罪过。
呵,我应当归去,我应当归去,重新投入那悲哀的祖国的怀抱里!
(引自《蒋光慈文集》)
9月21日(星期四)
8点半出发,往观云冈。出西门车行约三四十分钟即到。于管理 处小坐,即观石窟。已编号者凡二十一窟,自东至西长一公里。北魏 时在此凿窟造像,后迁往洛阳,大同即不复营建。各窟佛像皆高大, 一露天而无窟者亦极大。形制不尽相同,而工美则一。佛旁之菩萨或 力士,以及供养人,尚有藻井与当门通光方孔之上方,与夫满壁之小 佛像及装饰图案,虽经剥蚀,均极耐细观。所惜者此处之石质粗松, 若干处又为片页岩,故千余年以来,自然损坏殊甚。诸佛像大部经过 重修,外涂颇厚之泥,又涂上彩色或金,致使其像浮肿,人体之线条 与生动之衣褶皆不可睹。又或拟修而未修,像身巳凿若干圆孔(涂泥 时必先凿孔插木,乃可涂而不脱),窟壁亦复凿孔累累。愿修之人盖 出于宗教信仰,其事似为好事,然其实则损坏精美之造像艺术。复有 盗窃佛像者,恶棍,军阀,不怀好意之外国人都有,或凿整个中型像 而去,或仅窃像之头部。以故残缺之痕到处皆是。文化部近已列云冈 为重点保护古迹之一,方派人研究试验,务使此遗存得以永保,不再 损坏。作好此事,须赖许多科学部门之共同努力也。及归,已12点 半。
下午3点半,往观城内3所古寺。先至下华严寺,其殿为辽代建 筑。殿榜“薄伽教藏” 4字,盖殿之三面壁为木制之藏经库,可谓我 国现存最早之藏书库。其库作房屋形,屋檐楹柱皆雕镂极工。殿中佛 菩萨像有二三十尊,塑造极精。有加修者,有后添而毫无道理,破坏 整个构局者。亦见若以艺术眼光观之,修葺实非易事。惜从前之修葺 往往不从艺术眼光出发也。
次至上华严寺,在下华严寺之东北,中隔一小巷。从前二寺实为 一寺,上华严寺装盖金代所重建。塑像亦极佳。又至靠近南门之善化 寺。大殿广甚,亦辽代物。殿两旁二十诸天极佳妙,惜亦有经加工而 精神全失者。
又观某街旁之九龙壁,为明代某藩王府之照壁。九龙姿势各不同,泼剌有生气,大家认为比北京北海之九龙壁为佳。
匆匆进晚餐,即赴招待晚会。一为歌舞表演,二为新挖掘整理之地 方剧种“耍孩儿”,三为晋剧。“耍孩儿”演二折,《送京娘》《扇坟》 (孙行者与猪八戒作耍,化一寡妇扇坟,猪八戒引与成亲,卒乃说破)。 其腔调颇难听,但地方上人甚喜之。京娘跨马有种种动作,为他剧种所 无者。晋剧演《岳母刺字》,唱做倶佳,但剧本不佳。岳母教子,简直 不近人情,老舍谓“毫无道理”。剧终巳11点。余甚疲矣。秋分将近, 背部又不甚舒服,睡眠不甚酣。
(引自叶圣陶《日记三抄》)
1月3日
八时方起,观《阳明集》得终身行之惟一恕,十年之功尚有矜。
(引自《续范亭文集》)
11月25日
佛云“心物不二”。物多则心乱。物净则心净。所谓内外如一浑 然一体也。心物双泯。然后此真独醒。时刻省察。保而勿失。可以赞 天地之化育。悟本来空寐则无心。而意不妄作。悟究竟空寐。则无物 而心不固执,此澈上澈下工夫。全在自己领略。
众人无私则是佛,佛若有私也居众人之列。此心廓然大公,不计 祸福。公理人道之发扬,全在革命者之努力,不管他墨索里尼、希特 勒、东海无赖小倭日,决心奋斗,终当扑灭。
(引自《续范亭文集》)
•8月14日星期日 〔大连赴旅顺〕
晨晴,下午阴。
……7点乘游览车3辆赴旅顺,……9点到旅顺。……10点…… 至历史博物馆,……次至附近公园……,12点回至旅顺饭店,由孔祥 林招待。……膳后至白玉山。先至万忠墓,……次至白玉山表忠塔。 ……6点回。
(引自《竺可桢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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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5月20日
今天下午我在保养汽车,突然天下大雨。我正在盖车的时候,见 到路上有一位妇女,抱着一个小孩,右手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左 肩上还背着两个行李包,走起路来真是很吃力。我急忙跑上前,问她 从哪来?到哪去?她说:“从哈尔滨来,到樟子沟去。”她还告诉我 说:“兄弟呀!我今天遭老罪了,带两个孩子,还背一些东西,天又 下雨,现在天快黑了,还要走十多里路才能到家,现在我都累迷糊 了,我哭也哭不到家呀……”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很过不去。我想, 毛主席说过,我们的同志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要关心群众,帮他们解 决困难。想起毛主席的教导,浑身有了力量;我跑回部队驻地,'拿着 己的雨衣给那位妇女,我又抱着她的孩子,冒着风雨送她们回家。 在路上,我看那小孩冷得发抖,我立即脱下自己的衣裳给他穿上。走 了 1点40分钟,终于把她们送到了家,那妇女激动地对我说:“兄弟 呀,你帮了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啊……”
我对她说:“军民一家嘛,何必说这个啦……”我离她家的时候, 风雨仍然没停,他们都留我住下,我想,刮风、下雨、天黑,算得了 什么? 一定要赶回部队,明天照常出车。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我是人 民的勤务员,自己辛苦点,多帮人民做点好事,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和幸福。......
-雷锋日记一则
走出书斋的译者
Xf 山
天 石
四月六日
傍晚,上了去昆明的列车。
九个兄弟出版社(江西、云南、青海、贵州的人民出版社,山东、浙江、北岳、海峡、漓江等文艺出版社)在昆明联合召开《世界 文学名著丛书》出版工作会议,约请季羡林、戈宝权、陈冰夷、孙玮 和我也去参加。我们分别属于不同的工作单位,但几十年来一直从事 外国文学的研究、翻译和编辑、出版工作,对之有深厚的感情,此行 总是从这一工作、这一事业的整体和前途着眼,应邀前去,就个人力 之所及,给出点主意,倒并不代表自己所属的工作单位……
没想到落日竟那么光亮。看车窗外秧田绿得滋润、油菜花黄得鲜 嫩,这才感觉到自己终于登上了旅途,暂时从日常工作的忙乱中解脱 出来了……很快就适应列车的颠簸,习惯于车声隆隆,并且在隆隆声 中朦胧入睡了。后来一觉醒来,列车正停靠在一个车站上,月台上的 灯火一直亮到车厢里,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真静。大概正是这深夜 的一片寂静,把习惯于颠簸和喧闹的我,从睡梦中惊醒了。醒着,听 着那深夜的一片寂静,我心里想:工作总是忙碌的,但对于忙乱,特 别是事情的忙乱,一旦习惯成自然,恐怕也会有朦胧睡去的危险;这 就需要使自己猛醒过来,保持清醒的头脑,从大处着眼多想想,想想 自己的工作,也想想别人的工作......
(选自一九八五年第五期《随笔》)
深圳行脚
郭建英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日
伴着细密密的雨丝,我来到罗湖桥头,一切仍然浸沉在浓郁的雨 意里。身后楼群的影子淡释了,未来的国际贸易中心那山岳一般的躯体也荫湿了。雨,的的确确把深圳变为一幅画了,应题为《新竹图》。 而此刻,那青与绿,那挺拔与俏丽,都融在雨意朦胧之中了。
这面前又是什么?噢,是山,水气淋漓的青山,在铁栅栏那边伸 展、绵延、跌宕,一直走入若有若无之中。不知怎的,我突然产生一 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远去的并不是山,而是我的身躯,我的肢 体。我的脉搏在那里跳动,我的血液在那里奔流,甚至此刻还留着割 皮截肢的疼痛,身残体裂的苦楚。这感觉是这样真真切切,使我不禁 双手抱起,惟恐再不意失去。
是的,那是我们的土地、山岭。它的色调,它的线条,它的韵 律,都自我脚下生出、飞走。而这南国扯不断的雨丝,裁不开的岚 气,使这铁栅栏两边浑然一体,铺排一片了。
“噢,我的领土!” 一个军人的情愫让我这样潜然呼喊起来。
“不过,历史还留下了界限,这当然有一天要抹去的。”武警部队 的同志们告诉我。
“铁栅栏?”我问。
“不,深圳河。”
就是前面的小河吗?它象剖开的阴沟,墨一般的河水在迟滞,在 沉积。漆黑的河床上,仿佛蜿蜒着一根凝噎的弦,它要低诉些什么 呢?
武警部队的同志告诉我,别看它水流又瘦又缓,那样黏稠,那样 枯殒,并不凝固。有时表面巳经龟裂,而内里却藏着陷阱。一脚踏 上,再休想拔出。“文革”期间,不少逃亡者,都葬身在浓黑的沉积 物中……我的心不禁震颤了。原来,这墨一般的淤泥里,还埋葬着我 同胞的生命!深圳河,这纤细的黑色的弦,可鸣奏着他们的低泣与哀 怨?你这一曲无声的歌,我该怎样领受呢?
雨,不知何时停了。山峦露出晶亮的翠绿,一重一重,递次铺 开,仿佛一首歌,在回荡,在升腾,点染着你的眼睛,浸润着你的心 臆。蓦然,在浑然的绿色里,托出一片花环,一叠一叠,一直走向山的峰颠。远远看去,象一个观礼台。一个个披戴鲜花的人们,正列队 向北眺望呢。
我知道,清明刚过,这花是亲人对死者的奠祭。在穗城的民俗 中,新的风尚可列全国之冠,而古老的传统也恪守最多。其中,清明 节的隆重和庄严,热烈和肃穆,使活人都惊悸而感怀,何况被纪念的 死者呢。至此,我仿佛觉得这一排排簇立的花环,煞是望乡的人群呢。
而深圳,它在我心中再不是平面的画幅了。它有深度,有层次, 有背向,有交织,仿佛一座现代化的立交桥。现在,我正在桥梁的顶 端,呼一声,深圳!请把你的茫茫六合展现于我吧;把你的历史、现 实交错捧来吧!
当我辞别罗湖桥的时候,身旁又涌来了彩色的人流——这是正忙 于入口的港澳同胞们会流的队伍。他们当中有的珠光宝气,西装革 履;有的肩挑身背,前推后拉,似乎也呈现着它的层次和各自的色 彩。是啊,罗湖桥上正涌进一个大社会呢。但是,他们的脚步,在一 个节律上;他们的眼睛都望着北方。唔,这彩色的人流忽然“定格” 了,正和深圳河对岸那青山上的望乡者叠印了,融合了。
(选自一九八六年第一期《随笔》)
记日远 W夫-IU-于W小
〔编者按〕著名经济学家于光远的两本“终生日记”是 为两代人做的事,也是他的教育实践中的两个花絮。60年代 初,他曾为刚出生的女儿写日记(以女儿自己的人称),希 望女儿识字后自己接着写,从而可以有一本“终生日记”。
可惜的是,“文革”期间这部记了三年的“小东日记”被红 卫兵抄走。三十几年后,当女儿的女儿出世后,已是80高 龄的他又开始了 “终生日记”的新起点。现在他已为一个刚 刚两岁的外孙女写了许多篇观察随笔,即《小非非日记》。
他认为,早期的教育是人类自身进步的大事,而父母是最适 宜观察婴幼儿发展的人选,如果把观察来的详细情况记录下 来,再经专家们的研究和分析,对教育科学研究会大有好 处。
下文摘自《英才》1998年2月号。
八十岁的我和新出世的外孙女
外孙女小非非出生了。时间是1995年5月15日16时35分。医 院接受世界卫生组织的指导思想,不再把新生儿先在哺育室放几天, 而是从产房直接抱到母亲身边,让婴儿吮吸含有免疫抗体的初乳。这 也使得我当天19时多一点在医院里能够见到自己见到过的最小的婴 儿。看到出生只有3小时的小非非的那张白净、俊美的小脸,改变了 初生儿的脸是通红的、不很好看的,我的老观念。
在医院里,还见到大概许多人都熟悉而对我来说是新鲜的事:医 院开的“出生证”上有我小孙女的脚印——不是在地上走出的脚印, 而是用印泥打在纸上的脚印(那时我还想,不知道世界上谁是鉴别婴 儿脚印的专家)。我还看到把婴儿包起来的不再是熟悉的襁褓(我家 乡上海人叫做蜡烛包),而是新式的小衣服和襁褓的结合物,婴儿在 这里面可以享受更多的自由……
现在,我的小孙女出世了已经一百小时,而从我出生到这时候,巳 经快八十年了。我在想:八十岁的我和一百小时的小孙女在一起,的确享 受到一种特别的,和其他别人在一起时所不能得到的乐趣。
1995年5月19日
会说话的孩子
非非说话比较迟。可是到十六个月左右她开始说话之后,进步很 快。现在不知道能不能算做一个比较会说话的孩子。大人教她的话, 很容易学会。大人没有教的话,有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学会了,平时 没有表现,忽然一下子说了出来,而且用词往往很恰当。比如她会走 路之后,在屋子里很快在跑,搬凳子、搬饼干筒。大人曾经说过: “瞧你跑得满头大汗。”隔了很久之后,一回她自己忽然说她自己“满 头大汗”。她经常听录音带,有一盒录音带中有教小孩子学英语的。 没有要求她跟着学。有一天偶然问她“太阳”英语怎么说。她就发 Sun的声音,问她“月亮’’英语怎么说,她就闭着嘴用鼻子发音m ……,“星星”怎么说,她就发Star的声音,她学会了母亲是Mami, 苹果是Apple等等。
她说话在数量上有时蛮有些讲究。一次姥姥问她:“你是不是好 孩子?”,回答:“是好孩子。”再问“你是不是坏孩子?”,她说:“是 坏孩子”。姥姥说:“不,你不是坏孩子”。她说:“是有一点点坏”。 有一次出门,不愿上电梯,问她怕不怕电梯,她回答:“一点点怕”。 有一本刊物的封面的照片是一个小孩子的头像,问她照片上的小孩 子,“是不是宝宝?”她说:“不是。一点点像。”她也常说“好一点 点”、“要一点点”、“还要一点点”。这样的话,她也常使用“太”这 个词,比如对洗澡水有时说“烫一点点”,有时就说“太烫”。给她一 个香蕉,她说“太大”,这些用的地方都很恰当。
不过她还是不会使用代名词,从来不说“我”。只说“宝宝”,如 说“宝宝在这里”,而且有时把“我”说成“你”,比如大人说这东西 你吃不吃,她有时会用“你吃”来表示“自己吃”。现在正在教她使 用我、你、他三个字。而且我想以后对她说话不再学她那样避免用 我,说“姥爷去打针”,而说“我去打针”,加快她学会使用代名词。
1997年2月27日
“胡说八道”
今天吃罢午饭,又吃了西瓜,小东问非非:“饱了没有?’’非非 说:“没饱。”小东说“你不是饱得不想再吃了吗?接着又吃了西瓜, 怎么说‘不饱没有想到非非回答说自己是“胡说八道。”大人们 很少对她用过这个成语,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用在这里很恰当。而且 从她说话的表情来看,在说了这个成语后自己很得意。两岁两个半月 的孩子第一次学会了 “幽默’’给别人开玩笑。
1997年8月2日
这不是饼
非非昨天提出要买饼——指街上烙的馅饼——大人怕那东西不卫 生,买了面包回来。非非一见说:“这不是饼”。大人解释说面包同饼 是一样的。她不同意,说:“不一样”。接着说:“有一点点像”。
1997年8月16日
五口之家中的“大人物”
现在我的家庭生活是三代人住在一起:我和我的老伴,女儿和女 婿,以及外孙女。是个五口之家。家中最受关注的“大人物”,是我 的小外孙女非非。她从不生产,也不工作,但她是家庭生活当中谈论 的主要话题。这个中心人物到今天正好有两岁七个月。我和家中其他 人不一样,别人要给她生活上很多照顾,要对她比较系统地进行教育 工作。惟独我是“无所事事”、“袖手旁观”的人。我为自己定下一个 任务,是对她作起居注。她是我的“观赏动物”。所谓“观”是“观 察”她的天天向上,所谓“赏”,是欣赏她作为一个新生事物的兴起 发展。观赏中常有一些需要研究的学术性问题。基本上涉及三个学 科:哲学、心理学和教育学,我就在这些方面作一些思考。
关于非非的自我意识的程度,可以从她自已用语言表达本人的心情表现出来。我不记得她办了哪件事,有一次她讲:“妈妈不高兴, 姥爷不高兴,非非也不高兴。”还会说:“我急,我着急”等。有一次 她不肯睡觉硬要她睡,她哭了。第二天她说:“昨天我特别想玩。”又 说:“昨天哭一下子、闹一下子,也就可以了,我再不闹了。”这句不 是原话,意思是她只是有限度地哭闹一下子,似乎是有意识地那么干 的。
在对小孩的教育上,我家里提倡民主,要她做什么事总问她这样 好不好、应该不应该,事事与她商量,从不强迫她。因此这小孩显得 有主意,意志比较强。经常说:“不要!不要!”同时她有一个特点, 要做什么事经常会主动问大人这样做可以不可以,征求大人的意见。 我们经常对她的教育是“要讲道理”。她基本上也能做到这一点。当 然她有时也有不讲理的事情。这时大人不让步。同时大人们也能做到 “团结一致”、不让她有空子钻。不搞有人扮红脸,有人扮f脸那一种 办法。我们从不打骂孩子,连威胁孩子的话也不说。对小孩子不那么 好的行为,我们以表示不满意、不高兴为止。
1997年12月17日
忠实观众
非非在今年年初已经是电视广告和天气预报的忠实观众。后来又 开始对电视中的儿童节目“七色光”有兴趣。有一段时间她对某些标 牌广告词很熟悉,报告城市气候时,能够先于广播员,说出许多城市 的名称。从前天起居然在放映一部描写一个哑巴妇女生活的电视时, 她坐着并不间断地看。这种现象不知会持续几天。
1997年12月19日 (选自《中华读书报》)